我有点惊讶她的态度，无论是神情、语气都不像是一个该到我的咨询室里来的人。如同老朋友一样的语气，简直比我更像一个心理咨询师。其实她很准时，三点的预约，现在是二点五十。冲杯饮料，寒暄几句，进入正题的时间刚刚好。 

　　我也冲着她笑，顺手将矮桌上的钟放进抽屉——不希望她有时间的压力：“刚刚好，你可以自己挑饮料，随便坐，然后我们开始。”我总是空出办公室的一边做各种饮料的冷藏储存柜，由我的病人自己挑选饮料。这样，一开始便给了他们自主权，可以缓解由这间办公室冰冷的名字所带来的紧张。 

　　“谢谢。”她并没有看着我，只是盯着我收起钟的抽屉看了一眼。仿佛已看出了我的用意。她到饮料区冲了一杯和我一样的热清咖，不同的是，熟练的又拿出一瓶白兰地加了进去，顿时空气中散开了一阵微醺的香气。 

　　趁此时，我细细的打量她。微染成酒红色的长发，浅咖啡色的长外套下，猩红的紧身毛衣配上直筒及膝的素色牛仔裙。白皙的鹅蛋脸上隐隐带着憔悴的病容，让人有忍不住想保护的冲动。这个苏月沉，当真有羞月沉鱼之貌。 

　　她挑了在我斜右方的沙发坐下，轻声问了句让我吃惊的话：“你是乔敏姐的朋友吧！” 

　　乔敏和我是大学同学，这次和苏月沉的预约，还是她委托的。不过目的好像已经被看穿了，我忽然有同谋者的心虚，只能不置可否。 

　　“我爱羽扬。”她的眼中有了笑意，苍白的脸颊泛起红晕。 

　　我吓了一跳。她口中的夏羽扬是野岭娱乐集团的董事兼总裁，更是我同学乔敏的丈夫，两人做了近十年的模范夫妻，直至最近乔敏来找我说怀疑眼前这个女孩在和夏羽扬搞婚外恋。苦于彼此都挺熟，爱面子的乔敏只能把她塞给我。正好夏羽扬在安排给她做个心理咨询，乔敏便顺水推舟，要我利用一下职务之便，却万没料到她竟如此直接。 

　　“乔敏是我的大学同学。”我告诉她，并仔细观察她的表情。 

　　“我看过你们的毕业照，你还是老样子。”几乎没有什么表情，口气熟络得像是老朋友聊天，还带着一丝淡漠，我有点心寒。 

　　“你爱他什么？”决定进入正题。 

　　每当她笑的时候，她长长的眼线会微微上挑，很妩媚的味道：“他乱花钱的时候任性得像个孩子，不知人间疾苦，可是审核企划时不许别人发出任何声音，还一直发脾气，活脱脱的大男子主义。”似乎有点文不对题。 

　　乔敏当然向我这个闺中密友抱怨过这些。可同样的事件，眼前的这一双含情目却比杯中的白兰地还醉人。热恋的明显标志：“恋爱会让人盲目地把对方的缺点扭曲成情趣，那有没有想过……” 

　　苏月沉没有让我说下去：“他的副驾驶座一直是留给我的，就算是乔敏姐也没坐过。因为我颈椎不好，他特地为我备了靠枕。所以他也不怎么沙文，为我趴在地上铺防滑地板，西装扔一边，领带塞到腰里，定期换过道里的灯泡，欢天喜地地为我煮饭，一面还忙着向我道歉不能带我出去吃……” 

　　“这么说，你只是喜欢被他照顾的感觉？”很多小女孩的通病。爱的只是爱情，一种在心理学上靠不住的感觉，不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 

　　“你不喜欢被人照顾吗？” 

　　怎么可能？好像这是人的通病，我有点语塞。再完美的爱情也只是一种感觉。 

　　“你指的是爱上爱情是吗？可能吧！不过这段爱情是属于我和夏羽扬的爱情，换了人就不行了。”她认真得倒像是和我辩论，没有了刚才世故的样子。 

　　“据我所知，你的家庭似乎并不完整。我指的是你的父母。”我手中的资料显示她从小家庭离异。据常理判断，这应该是她追求这段恋情的根本原因。我希望从这个切入口打破她的冷静。面对如此一个平静的女孩，我还真有点头晕。 

　　苏月沉点点头：“可能因为这样，羽扬才一直担心我。才要我来的。” 

　　这样的问题也这样听话，我暗想终于找到突破口了。虽然这样有点残忍，但只有让她完整面对自己的过往，才好看出这畸形恋的缘由。好像有点先入为主地否定她的爱情了。来不及细想，我加猛了攻势：“你父母分开后，又经济来源吗？” 

　　她摇头，这次没有说话。 

　　“所以夏羽扬资助你完成学业。”借着金钱的优势，救美的骑士一旦出现，只要这个骑士不像恐龙般让人退避三舍，小女孩并不难驾驭。 

　　没想到她还是摇头，“妈妈找了个男人，虽不像我找得这么有钱，但总算是天无绝人之路。”有点自嘲的口气。 

　　“你反对吗？或是讨厌他？”处于叛逆期的孩子是在不易接受家庭新成员。跟何况这个男人是以入侵者的身份出线，从心理学上讲，施恩与仇恨成正比，感恩之势在电视剧里才有的大结局。加上原本亲身父亲的疏远，让她更容易投向一个年长不少，又会照顾她的男人怀里。我分析的思路不断，脑子转的正快。 

　　可苏月沉笑笑：“没什么讨厌喜欢的，只要妈妈高兴就好。家里突然空出一个位置，所以有人顶上而已，我没必要在乎那么多。” 

    我又一愣，这到底是怎么样一种心理，对家庭的概念淡漠到极点，甚至不在乎多出一个陌生人，可对母亲去毫不掩饰的依恋。或许就是这没有家庭的观念才让她不自觉地找了一个父亲的互补品。由经济条件，有年龄，同时还有家庭。我在考虑如何整理她的病历。 

　　“你一定在想，我从小没有父亲，身体又不好，生活拮据，所以才为自己找一个比我年长很多又有钱的男人，像父亲的替代品。对吗？” 

　　一语中的，我有点慌乱：“情理之中的推断吧！”和乔敏的关系一开始就带给我罪恶感，我似乎失去了心理医师甚至旁观者的冷静。 

　　苏月沉松松肩膀，明亮的眼眸如刚刚恶作剧成功的顽童般天真：“羽扬每个月会在我卡里存一笔钱，我每个月会用这笔钱为他挑一件礼物，一件独一无二的礼物。他提供他不在乎的，我花费他最在乎的。” 

　　看我有点不太理解，又解释了一句：“他出钱，我用心。” 

　　我觉得我们的角色甚至开始有点颠倒，至少心理状况是这样。 

　　突然注意到，自从咖啡喝完后，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右手握著左手背。不想使紧张的样子，可右手背上的青筋却因为用力隐隐约约。 

　　看到我盯着她的手，她开始解释：“小时候，跟着妈妈常常搬家，到哪里都和人玩不长。时间久了，也就不太想跟别人多说话多玩了，宁愿看着别人玩，这样他们笑的时候我也可以跟着笑，我离开的时候大家就不用一起哭了。也不会太想念他们。觉得孤单的时候，我就用右手握著左手，好像也有人陪的样子，也就不难过了。” 

　　听她淡淡地说，好像叙述一件完全与她不相干的事，我突然有种想哭的感觉，像把它揽进怀中的冲动。夏羽扬也是这么爱上她的吗？ 

　　“不过，只要羽扬在，他会一直牵着我的手，一刻都不放开。他说怕我这样下去会自己爱上自己，就不爱他了。他是不是很可爱？” 

　　她顿了一顿，很有逻辑的又回到了前面的话题：“下雨的时候，他从不把外套脱给我。我们合穿一件外套，打一把伞。结果弄得全湿透了。然后我哄他喝感冒茶，他替我吹干头发。如果是亲人的话，湿透了会惹得两个人内疚，可我们很开心，所以我可没办法把他当父亲。” 

　　一双肩膀所承担的由两双肩膀挑，一双手里的东西四只手提，无论肩膀有多孱弱，手有多小，总都是高兴的吧！但我还是不放弃为好友争取到完整婚姻的念头：“我不否认你的爱情。可连婚姻都能背叛的男人，你能保证它不背着你对另一个女人说他不爱你了吗？就像他对乔敏一样。” 

　　苏月沉眼睛里的嘲弄不可掩饰，或许她根本不想掩饰：“我从来不相信说出来的爱，他也从没说过不爱乔敏姐了。婚姻和爱情完全可能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这个世上婚姻和爱情兼备的没有几个人，我也不奢望做这样的幸运儿。既然有了爱情，我不在意把婚姻留给乔敏姐。所以我也拦着羽扬，不让她和乔敏姐离婚。可要不是他心里真的舍不得这段婚姻，我怎么可能拦得住。” 

　　“为什么？你不想……” 

　　“我不想家家也只能右手握着左手，毕竟，她不一定能和我一样找到一个夏羽扬的。我不想去破坏别人的家庭。”家家是乔敏和夏羽扬的女儿。刚满十岁，正是她失去父亲的年纪。 

　　“你现在已经站在第三者的位置上了。” 

　　她眼里的嘲弄消失了，朦朦胧胧仿佛起了层雾，好像刚才的那杯咖啡里腾起的热气：“心理学上有对第三者的定义吗？爱情像是一根漂亮的绸带，永远只有两个端点，两个位置，没有第三者。只有握不住端点，插不进脚，找不着位置的人，才叫第三者。现在我和羽扬握住了绸带，乔敏姐才使第三者。” 

　　似乎很有道理，我一时间居然想不出什么话去反驳，只是惊讶与原来这看似模范婚姻的，竟然维系于一个被认作第三者的女孩的一念同情：“哪，你就甘心，一直做他的……”我实在不忍把“情妇”这两个字套到如此美丽的女孩身上。 

　　“情人！”她倒是用了另一个词语，“从我的经历来看，应该不难理解我对婚姻不寄予厚望。这可能也是羽扬一直担心我的原因。我不盼望嫁给他。我答应今天来这里，也只是不想让她担心而已。一个人的心就这么大，若忙着担心，便顾不上爱了。” 

　　那就从爱出发：“爱一个人不是应该成全吗？为什么不成全他做一个一心一意的好男人呢？” 

　　“呵呵”，她笑的时候很好看，可是笑容逐渐隐去后愈加憔悴，仿佛笑耗去了她的生命力一般，叫人看得心疼：“说这句话的人，要么是抓不住爱情绸带，又怕丢了面子的自命清高，要么干脆时隔不懂爱情彻头彻尾的伪情圣。爱情可以和实际脱离，但必须占据一切。他想的是我，看的是我，心里是我，身边是不是我倒不重要了。我会提醒他早点回家，盯着他给乔敏姐送礼物。陪着他挑礼物。一直这样，我就是他永远的情人，共有一份爱情的人。” 

　　乔敏一直不知道她聊以自慰的礼物竟然是苏月沉和夏羽扬爱情的见证，残忍，却很动人。“共有一份爱情的人”我还不知道情人还可以这样解释。幸福使她的憔悴楚楚动人。 

　　“要是乔敏知道，你还可以做得成他的情人吗？”我的口气有点威胁的味道。不只是被她残忍的爱情气出来的，还是被我自己居然开始认同她气出来的。 

　  她很狡诘地根本不为所动：“你不会的，你不但是心理咨询师，是可以聊天的朋友，更是乔敏姐的好同学。”她看穿了我。就算不论职业道德，我也绝不可能把一切告诉乔敏，回了她的幸福。“幸福？”乔敏的“幸福”和苏月沉得比较起来，似乎有点可笑，甚至悲哀。 

　　苏月沉站起来，拿起长外套：“时间差不多了吧，谢谢你陪我聊天。现在回去刚好赶上吃饭，羽扬的手艺很好的。依旧淡淡的笑，低低的声音。 

　　我站起来送她，衣橱后的钟刚好五点，没见她看表，居然有这么好的时间概念。 

　　突然她转身递给我一张红帖：“差点忘了，乔敏姐过几天要出差，我刚退烧，羽扬要我去医院复查，怕没机会亲手交给她了。麻烦你替我转交一下好吗？谢谢。以后我不开心就来找你聊天好吗？”她定定地盯着红帖嫣然一笑，很坚定，胸有成竹的样子，“我会做他永远的情人。” 

　　修长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我低头看到手中的是一张喜帖，新娘是苏月沉的名字，而新郎却叫倪睿——一个陌生的名字。我恍然大悟，若她结婚了，乔敏就不会在认为自己的丈夫与她有什么关系了吧！他们或许真的就是永远不受人影响的情人了。 

　　手机在抽屉里振动起来，是乔敏的短信：他又不回来吃饭了。